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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风卷着梧桐碎叶,擦过教学楼外的围栏,蝉鸣还没完全褪干净,黏糊糊地贴在玻璃窗上。高二开学第一天,分班名单贴在走廊墙面,温煦宁站在人群末尾,指尖捏着刚打印好的课程表,安静等前面的同学散去。

她是按部就班活了十六年的人。从小到大按时上学,按时完成作业,父母嘴里永远挂着对比和名次,夸奖吝啬,指责却从不缺席。久而久之,她习惯守好所有规则,不惹麻烦,不越边界,凡事尽量做到无可挑剔,以此换取一点难得的平静。

分班结果不出意料,重点班。只是名单末尾那行名字,让她脚步顿了顿。陆溯言,和她同桌。

周围不少人低声议论这个名字,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里。年级第一,常年霸占榜首,上课大半时间趴在桌上睡觉,老师很少管他。听说家里家底雄厚,性子冷傲,从不主动和旁人搭话,偶尔顶撞老师,也没人能拿捏得住。

温煦宁下意识皱了下眉。她不太能理解这种肆意打破规矩的人,在她的认知里,散漫等同于不负责任,恃才傲物更是毫无分寸。光是想到接下来一整年要和这样一个人共用一张课桌,心底就漫开一层压抑的抵触。

教室门敞开,她抱着书本走进去,挑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,靠窗的位置光线柔和,方便她整理笔记。她将书本整齐码在课桌左侧,笔袋、练习册、课本依次排开,留出右边大半空白,那是属于新同桌的位置。

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,教室里闹哄哄的,前后桌互相交换假期趣事,桌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。温煦宁没有参与闲聊,低头翻看着新发的数学课本,指尖划过印刷工整的公式,心绪勉强平复下来。

门口传来一阵轻微骚动,她抬眼,看见一个男生背着黑色双肩包走进来。身形挺拔,没穿校服外套,里面简单一件白色T恤,单手插在裤袋里,视线淡淡扫过教室,没停留几秒,径直朝她这边走来。

是陆溯言。

他走到课桌旁,没看她,随手将厚重的书包往空位一放,书本哗啦一声从包里滑出来,散乱地摊在桌面上,和温煦宁这边整整齐齐的书本形成刺眼对比。

温煦宁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椅子,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。她看着对方乱糟糟的桌面,眉头又轻轻蹙起,心里那点排斥感更重了。

陆溯言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细微的疏离,拉开椅子坐下,手肘随意搭在桌沿,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,半点没有收拾书本的意思。

“课桌中间,我们分一条线吧。”温煦宁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语气平直,听不出太多情绪,只是单纯陈述一件需要遵守的事。

陆溯言终于侧过头看她,眼神很浅,没什么温度,扫过她这边一丝不苟的书本排布,又落回她脸上。“分界线?”

“嗯,各自东西不越界,互不打扰。”温煦宁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白色涂改液,指尖捏稳,在课桌中间笔直划出一条细线,从桌头延伸到桌尾,界限清晰分明,“你的东西放在右边,我的放在左边,越过线会很不方便。”

她以为这番话算是合理协商,是维持两人和平相处最简单的方式。可陆溯言听完,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、带着嘲讽的弧度。

“规矩倒是挺多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伸手随意把一本厚重的物理习题册往中间推了推,书页直接压过那条白色分界线,大半截落在她这边的区域。

温煦宁的视线落在越界的习题册上,心里微微一沉。她不是不能容忍偶尔的疏忽,可对方明显是故意的,刻意打破她定下的边界,像是在无声地宣告,那些她小心翼翼遵守的规则,在他这里一文不值。

她伸手,轻轻把习题册推回白线另一侧,动作轻柔,却态度坚定。“麻烦放回去,说好的分界线。”

陆溯言垂眸看着她推回来的书本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。眼前这个女生,看着温顺柔软,说话轻声细语,骨子里却藏着不肯退让的执拗。他见多了主动凑上来讨好、或是畏畏缩缩避开他的人,像温煦宁这样,一本正经和他划清界限、寸步不让的,倒是头一个。

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别扭。他从小到大,家里永远是冰冷的命令和管控,父亲定下无数严苛到窒息的规矩,一言一行都要符合继承人的标准,不允许有半分随性。可眼前这个女生,自愿给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规则,活得拘谨又克制,明明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,却偏偏把自己困在条条框框里。

说不清是反感,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。他拥有旁人羡慕的家世和天赋,却一辈子被束缚;她拥有安稳普通的家庭,拥有随意流露情绪的资格,却主动选择压抑自己。

“这么怕和别人沾边?”陆溯言收回手,不再刻意把书本推过去,只是依旧没有整理桌面,散乱的书本堆在右侧,乱糟糟一片,和她整洁的半边课桌割裂成两个世界。

温煦宁没有接话,重新低头翻看课本。多说无益,对方骨子里就抵触一切约束,再多解释也只是白费口舌。她索性收回注意力,不再主动搭话,安静等待班主任进教室。

没过多久,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,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中年男老师站在讲台前,简单交代完分班后的学习安排,目光落在陆溯言身上,语气缓和了几分。

“陆溯言,虽然你成绩稳居前列,但课堂纪律还是要遵守,上课别总趴着睡觉,旁边温煦宁自律踏实,你多向人家学学,两个人互相督促,共同进步。”

这话一出,温煦宁能清晰感觉到身侧传来一道冷淡的视线,落在她身上,带着明显的不耐。她没转头,目视前方,假装没有察觉。

班主任又说了几句新学期的要求,分发完各科作业清单,便宣布下课。前排同学立刻围拢在一起讨论周末的出游计划,后排男生凑在一起聊球赛,喧闹声再次填满教室。

温煦宁拿出笔记本,准备抄写黑板上的作业,笔尖刚落在纸上,身侧的人忽然起身,径直走出教室,课桌右侧依旧堆着散乱的书本,没留下一句交代。

她余光瞥了眼那堆杂乱的书,犹豫片刻,终究没有伸手帮忙整理。那条白色涂改液画出来的分界线横在中间,像一道无形的隔阂,隔开了两张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她从小被教育,人与人之间要有分寸,不随意干涉别人,也不允许别人打乱自己的节奏。陆溯言恰恰踩中了她所有抵触的点:无视规则,随性散漫,不屑旁人的秩序,连相处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和叛逆。

温煦宁低头抄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心里暗自盘算,接下来一年,尽量减少和这位同桌的交集,守住那条分界线,安安稳稳过完高二。

课间十分钟很快过去,上课铃响起,陆溯言才慢悠悠从走廊回来,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,拉开椅子坐下,拧开瓶盖喝了两口,水珠顺着瓶身滴落在桌面上,恰好落在那条白色分界线上。

水渍慢慢晕开,模糊了一小段白线。

温煦宁看着被破坏的分界线,沉默地抽出纸巾,俯身一点点擦干净桌面水渍,又拿出涂改液,重新补画被晕开的那段线条。动作不急不缓,从头到尾没有看身边的人一眼。

陆溯言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,视线落在她认真补线的侧脸上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,安安静静的,没有半分张扬。他忽然觉得无趣,又觉得心里堵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,索性趴在桌面上,双臂垫着脑袋,闭眼准备睡觉,彻底无视课堂上老师的讲课声。

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瞥见他睡觉,只是轻轻咳嗽一声,没有上前打扰,自顾自讲解函数题型。

温煦宁一边记笔记,一边分神留意身旁。老师讲到关键解题步骤,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,陆溯言睡得安稳,长长的睫毛垂落,丝毫没有听课的意思。她心里的抵触又加重一层,有这么好的天赋,却白白浪费,实在可惜。

一节课四十五分钟,大半时间,她一边认真记录知识点,一边忍受身侧安静的睡眠气息,那条反复修补的白线,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交流。

下课铃声响起,陆溯言准时睁开眼,起身就要往外走,刚站起身,手肘撞到桌沿,一本薄薄的错题本从他散乱的书堆里滑落,恰好越过白线,掉在温煦宁脚边。

温煦宁弯腰捡起本子,封面没有名字,纸张边角被反复翻看,磨得微微发毛。她犹豫一瞬,抬手递到陆溯言面前。

“你的本子。”

陆溯言垂眸看向她递过来的错题本,停顿两秒,伸手接过来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,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。他没说谢谢,只是简单“嗯”了一声,将本子随手塞回书包,转身走出教室。

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半句客套,干脆利落,不留一点缓和的余地。

温煦宁收回手,指尖残留着短暂相触的凉意。她看着他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,低头看向课桌中间完整清晰的白色分界线,心底那点微弱的、想要缓和关系的念头,慢慢沉了下去。

或许这条分界线,会贯穿他们整个高二,不会有松动,不会有交集。

午休时间,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休息,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来回晃动,光影在课桌上来回游走。温煦宁没有午休的习惯,拿出英语单词本,低声背诵单词,声音压得很轻,不会打扰到其他人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,陆溯言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纸质餐盒,应该是校外买的午饭。他坐下后,拆开餐盒,饭菜淡淡的香气飘过来,他安静低头吃饭,全程没有发出多余声响,和白天桀骜散漫的样子截然不同。

温煦宁下意识收敛了背诵单词的声音,合上本子,安静坐在位置上,等待他吃完午饭。

她偷偷侧眼瞥了一下,男生吃饭的动作很规整,没有狼吞虎咽,哪怕随身物品杂乱,私下里却藏着一丝不外露的克制。只是这份克制从不分给旁人,只留给自己。

等他吃完,把餐盒折好放进塑料袋,起身走出教室处理垃圾,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。

温煦宁望着那条笔直的白线,心里生出一点模糊的困惑。她看不懂陆溯言,表面漠视一切规矩,骨子里却藏着说不清的矛盾,张扬和内敛混杂在一起,让人摸不透真实的模样。

她原本笃定,自己会厌恶这位同桌一整年,可短短半天相处,某些细碎的瞬间,又让她心里的抵触掺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。

傍晚放学,夕阳把走廊地面染成暖橙色,同学们陆续收拾书本离开教室。温煦宁把课本、练习册一一整理进书包,桌面干干净净,不留一点杂物。

她侧头看向旁边的课桌,陆溯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,散乱的书本依旧堆在原处,那条白色分界线孤零零横在中间,一半整洁,一半狼藉。

温煦宁站在课桌旁,迟疑几秒,最终还是没有伸手整理对方的东西,背上书包转身走出教室。

走廊的风迎面吹来,裹挟着傍晚微凉的秋意。她走下楼梯,回头望了一眼二楼教室的窗户,脑海里闪过白天划下分界线时,陆溯言那道带着嘲讽的目光。

往后漫长的高二时光,她和这位反差强烈的同桌,隔着一条细细的白线,会一直这样互不打扰,还是会有别的变故?

晚风卷着梧桐叶飘落在脚边,答案藏在还未铺开的日子里,模糊不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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